天地寂然。沈默終被打破。
楚懷影忽然顫聲道:「你……」
聶人王倏地抬頭。
他想說話,但他忽然發覺喉頭已哽住,他忽然發覺他熱淚差點已盈眶。
楚懷影輕輕垂頭:「你的傷……你傷得很重。」
聶人王咽下了淚水,嗄聲道:「不礙事。」然而他的眼神已渙散,身子竟似搖搖欲墜。
他身受重傷,奔波千里,從來沒有感到倦意。此刻這短暫的相會,卻似抽乾了他一身的精神血肉。在這在一剎那,他竟渴望一倒不起!
楚懷影眼內的關懷漸漸化為淺淺的幽怨,淡淡的愁思:「你畢竟還是來了。」
聶人王默然,然後緩緩道:「你知我不得不來。」
楚懷影幽幽道:「不錯……我知你一定會來。」
聶人王心頭如遭重擊。他深深的吸了口氣:「對……對不起。」
楚懷影輕輕的重複:「對不起?」她囁嚅著,忽然悽然一笑:「你……你又有何對我不起?」
聶人王無言。
楚懷影猶疑著,終於顫聲道:「他……他說得對,一切一切都是我們欠你的。」
聶人王呆呆的瞪視著遠方,良久方嘆道:「錯的是我,也許從一開始我……我便錯了。」
楚懷影眼眶一紅,喉頭哽住,再也不能說出半句話。
聶人王深深的凝注著眼前這虛無飄渺的人影,她彷佛離自己很近,但他知道,不論今夜一戰誰勝誰敗,不論此後他身系何處,他將永遠永遠不會再見到眼前人……永遠永遠失落的感情……
聶人王不敢再想下去,他顫抖著的手狠狠的一握:「懷影,請原諒我。」然後他轉身,默然步向黑暗。
沉重緩慢的步伐一步步敲進午夜的心坎,激起了寂然的回聲。
「人哥!」
◇ ◇ ◇
聶人王驟然止步,剎那間鬱積著的情感如缺堤洪水,一發不可收拾!
◇ ◇ ◇
楚懷影輕輕的靠在這熟悉的寬闊的胸膛上,淚水流過她的臉頰,流過胸膛上的刀痕,和著鮮血……
聶人王挺直的身子似已傴僂,仰天嘶聲道:「為什麼?……懷影,你這又何苦?」嘶啞的語聲在風中跌宕。
楚懷影搖頭,淚水如缺隄般湧出,流下面頰。
◇ ◇ ◇
「人哥,昨天……我已和他成了婚。」
聶人王眼角一跳:「我知道。」
「人哥,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對不起你。我父母雙亡,當年若沒有你,此刻我已是生死未卜……人哥,是你一手救了我,我本當侍奉你一生……」
「懷影,往事何必再堤。」聶人王默然良久,忽又苦澀的道:「我……我知道這兩年你很寂寞。」
楚懷影忽爾抬頭。
聶人王深深的凝視著她:「懷影,你沒有錯,我從不怪你。我……我並非一個好丈夫。」
楚懷影身子一顫:「不,我知道你待我很好……」她頓了頓,幽幽道:「你是當世豪傑,我一直知道北飲堂是你生平大志,是你不能放棄的大業,我一直知道……」語音漸低,終不可聞。
聶人王輕挽著她的柔肩,輕輕的推開了她,仰天久久不能語。他已失去了說話的勇氣。
楚懷影柔然凝視他,道:「無論如何,我不會怪你,無論你做什麼,我都明白你的苦衷……你心裡對我好,為了我,我是知道的。這已足夠了。」她深深的看著他: 「人哥,我離開你已三個月,你仍不曾來找我,為了什麼,我是知道的。若非此刻形勢嚴峻,你是絕不會來的,是嗎?」
聶人王眼角忽然洴出一滴淚珠,流過他堅毅的面頰,威武的虯髯。
「懷影!」
楚懷影抿嘴嫣然一笑,輕輕拭去了聶人王面上的淚痕:「傻人哥哭了,這麼多年懷影還是第一次看見人哥哭……」
聶人王茫然遙望著遠方的黑暗。
「她畢竟已得到了幸福,只要她幸福……只要她幸福……」
驀地裡他心頭一陣刺痛,只因他深知他拋不下!他拋不下他的基業!他拋不下他的萬丈雄心!
他看到了燕千歲屹然矗立的背影!
他聽到了燕千歲酷然的冷笑聲!
他感到了燕千歲迎面劈來的掌風!
一陣寒意像刀鋒從身後直冷入背脊,直冷入骨髓!
「懷影!」
楚懷影像是感覺到他忽然僵直了的雙手,她輕輕道:「人哥,我一直什麼話也沒有瞞你,所以我今天向你說清楚了。這……這本是我們的錯,我不曾怪你,也不會怪你。」她咬了咬嘴唇,道:「他在山嶺等你,你可以去了。」
◇ ◇ ◇
聶人王雙拳霍地緊握!
「你可以去了……」
— 「我眼前已無路!我已再沒有選擇!」
「你沒有錯,錯的是我們……」
— 「懷影……今日一別,何日方可再見?」
「一切都是我們欠你的……」
— 「相見爭如不見,卻又何苦徒添苦苦的思憶?」
「我一直什麼話也沒有瞞你,所以我今天向你說清楚了……」
— 「要說的話既已說完,要走的路仍遙遠。多看一眼又何妨……少看一眼又何妨……」
「多看一眼又何妨……少看一眼又何妨……」聶人王笑了。他咳嗽著,不再言語。良久良久,他終於緩緩轉身,大步走向黑暗。
他不再回頭!
◇ ◇ ◇
群山寂寂,微風輕咽。在無邊的落寞中,彷佛傳來一絲杳杳之音……
淚珠流過面龐,那淒淒的、絲絲的、靜謐的聲音……
◇ ◇ ◇
「忘情棄愛世上有真英雄,常人只許讓愛恨纏心中……」
聶人王並不是真英雄?
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,從不為兒女私情阻撓一生大業。只有狠下決心以一生性命感情作為賭注,方可造就萬世不朽的基業!
然而真正能夠做到的,世上又有幾人?
聶人王輕撫著腰間「不祥」古刀,緩緩的昂首,向無限的穹蒼凝睇。
他似已看到了山巔之上那乘風欲去的白衣身影。